她坐下來之前,先把外套折得很整齊,放在膝上。

那是我在診間看過幾百次的動作 ——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安放某個易碎的東西。

她沒有抱怨,只是輕輕地說:

「失眠、心悸、消化不順、潮熱、有時候胸口悶得喘不過氣。我做了一堆檢查 —— 心電圖、甲狀腺、肝腎、胃鏡、影像 —— 全部正常。最後一位醫師告訴我,我是自律神經失調,叫我放輕鬆一點就好。」

「放輕鬆一點就好。」

這句話,我已經聽她們說過上百遍。它聽起來像是建議,實際上像是判決 —— 說的不是「妳沒事」,而是「我幫不了妳了」。

而我發現,這樣走進來的人,愈來愈多。


很多人不知道,「自律神經失調」這個詞,並不是西方主流醫學裡的正式診斷。

在國際疾病分類系統 (ICD) 裡,它沒有自己的編碼。它源自日本醫學界一九六〇年代的臨床描述,後來流通到台灣與東亞。在英美醫學的格子裡,這些症狀會被分到「身體症狀障礙」、「廣泛性焦慮」,或者那個最誠實也最讓人挫折的標籤 —— 「無法明確分類的症狀」。

不是疾病變多了。

是當代生活,催出了愈來愈多這樣的身體 ——

睡眠長期負債的身體,

情緒長期高張的身體,

產後沒有真正復原的身體,

圍停經期沒有被好好對待的身體,

後疫情時期還在低聲抗議的身體。

是這些身體變多了。

而走進我診間的人,有幾種臉孔反覆出現。二十幾歲剛進職場、還沒學會在「期待」和「自我」之間設一條界線的女生。三十幾、四十幾歲扛著兩個孩子和一個家庭的中年女性。圍停經前後的高成就者,習慣用「再撐一下就好」哄自己。新近還有一群得過 COVID、身體始終沒有真正回來的人。

也有比較安靜的一群 —— 退休後的中年男人,沒有社會許可讓自己叫「焦慮」,所以胃痛、心悸、頭暈,輪流上演。

她們的共同點不是脆弱。

是長期把自己,放在最後一個。


有一個下午,一個四十多歲的母親在診間問我:

「醫師 —— 這個,會遺傳嗎?」

問這句話的人,常常並不是真的在擔心自己。她真正在問的,是另一個藏在後面的問題:「我女兒,會不會變成我這樣?」

這一題,在診間是另一種重量。

我會慢慢地說 —— 沒有單一基因會「遺傳」自律神經失調這件事。但確實有些基因變異,會影響神經系統對壓力的反應度,讓有些人天生就有「薄一點」的神經系統。

中醫早就有這個觀念。中醫有一個古老的詞,叫「先天體質」—— 父母的精氣,決定了妳出生時的底盤。如果母親本身是陰虛容易煩熱、容易失眠的體質,孩子有類似底盤的機率,確實會高一些。

但中醫接著有第二句話 —— 「先天不足,後天養之。」

我喜歡這句話。它不要求妳為任何人做什麼。它只是說 —— 有些事,可以後天慢慢調回來。

妳的體質,不會像鑰匙一樣,直接「交」給她。

妳們之間共享的,是一些細小的、日常的東西 —— 早晨怎麼起床、面對疲累的方式、晚餐桌上是緊繃還是放鬆、累的時候願不願意停下來。

這些,她會看見,會記得。而當她長大,她也可以自己再選擇。


最讓我心疼的時刻之一,是一個病人拿著一疊正常的檢查報告坐在我面前,輕聲地問:

「醫師 —— 他們都說我沒事。那為什麼,我覺得自己快不見了?」

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我從來不會說「西醫不夠好」。

西醫的工具,本來就擅長處理結構性的病 —— 心臟瓣膜壞了、血管阻塞了、激素低了。這些它做得很好,而且做得非常好。

但「自律神經失調」不是一個結構性的病。它是一個系統性的、節律性的失衡。

— 自律神經系統 · 兩條神經的對話 — 交感 戰或逃 心跳加快 · 肌肉緊繃 副交感 修復與消化 心跳變慢 · 組織修復 切換的能力 健康的神經系統,不是「永遠放鬆」, 而是兩者之間能夠快速切換的能力。

當症狀真的存在,但西醫的分類系統剛好沒有一個格子可以放它的時候 —— 醫師就只能把它放進那個最誠實、也最讓人挫折的格子:「無法明確分類的症狀」。

這不代表妳被誤診。

這代表 —— 妳走到了西醫工具的邊界。

而中醫,正好就站在那條邊界的另一邊。

中醫的診斷,從來不需要透過影像或抽血才能成立。它的工具是另外一套 —— 看、聞、問、切。它把妳的身體,當成一個正在說話的整體去聽。

在中醫的系統裡,「查不出來」這件事,本來就不存在。因為它本來就不是用「找出壞掉的零件」的方式在診斷。


很多走進我門診的人,手上拎著一袋西藥 —— 抗憂鬱劑、安眠藥、鎮靜劑、心悸藥。

她們的問題,通常很實際:

「醫師,我可以停嗎?還是不能停?」

我的答案,從來不是「停掉」,也不是「不要停」。

是 —— 「先不要動,我們一起看看。」

那些藥不是錯。它們處理的是症狀的某一端 —— 焦慮感、急性恐慌、入睡的那一刻、心悸的當下。它們確實有效,只是常常,只到一半。

妳會聽見很多人這樣形容自己:

「吃了藥比較不焦慮了。但還是累、還是脹氣、還是睡不沉。」

那個「還是」,正是中醫進場的位置。

中醫要處理的,是西藥到不了的那個中段 ——

睡眠的深度,

消化的力氣,

月經的節奏,

皮膚的氣色,

體溫的穩定。

等中段穩了,妳再和原本的醫師慢慢討論減量的事。

到那時候,妳的身體,會幫妳一起決定。


在我的門診裡,「自律神經失調」通常會落在六種樣貌的其中一種。

妳可能會在某一個描述裡,看見自己。

有的人是壓力鍋型 —— 長嘆氣、喉嚨像有什麼東西卡著、肋脅脹痛、經前一週症狀全面放大。通常是責任很重的職場女性,家裡的「不能倒」。

有的人是燃燒殆盡型 —— 持續性的疲累、淺眠多夢、容易心悸氣短、面色萎黃。她的焦慮不是爆炸式的,而是細細的、像線一樣繃著,卻沒有力氣斷掉。這型最常被誤判為憂鬱症,吃了抗憂鬱劑卻效果有限。

有的人是「燒乾了」型 —— 凌晨兩點到四點規律地醒、潮熱盜汗、五心煩熱、口乾、月經週期開始縮短。這是四十歲以後,進入圍停經期女性最熟悉的樣貌。

有的人是混沌型 —— 心悸帶胸悶、頭重、口苦口黏、舌苔黃膩、夢多而怪。常常合併輕度的代謝症候群、空腹血糖偏高。

有的人是上火下寒型 —— 凌晨醒了再也睡不著、耳鳴、心煩面紅,可是腰膝痠冷。火氣浮在上面,根卻冷著。

也有的人,是創傷後神經系統型 —— 易驚、過度警覺、噩夢、心悸帶著恐懼感。常常發生在一場車禍、一次手術、一段家暴、一個告別之後。

每一種樣貌,在中醫兩千年的傳統裡,都有對應的方向。

它不是萬靈丹。但它有路徑。

妳的症狀,不需要再「先排除掉所有疾病」,才能被認真地看見。


「醫師,我治好之後,會不會復發?」

這一題,我會誠實地告訴她:

不是「治好就一勞永逸」,也不是「一輩子離不開藥」。

神經系統,像一塊肌肉。它可以重新訓練 —— 但訓練,不是練一次就結束的事。

我通常會把療程設計成三個階段。前四週,讓睡眠和消化先穩下來。中間六週,進入真正的補虛或清實。最後幾週,改用粉劑或丸劑慢慢鞏固。三個月之後,妳會看見底層的改變;再過六到十二個月,讓那些改變,真的變成妳的體質。

之後,生活方式維持。

復發,通常不是莫名其妙地發生 —— 是一段重大的壓力同時來、加上妳又一次,把睡眠、運動、飲食,放到了最後一個。

所以中醫真正在治的,不只是症狀。

是妳,把自己放在哪裡的習慣。


我想以一個比較安靜的句子,收尾。

妳的症狀,不是妳的想像。

妳的疲憊,不是妳的軟弱。

妳的神經系統,只是失去了它原本擁有的節律 —— 而節律,可以重新學習。

如果有人告訴過妳「放輕鬆一點就好」,我希望這篇文章,成為一個第二意見。

這個診斷,不是終點。

它只是一個被誤用的、中繼的站。

中醫不是奇蹟,也不是替代醫學。

它只是另外一套完整的、有兩千年臨床傳統的、看待身體節律的方式。

當西醫的工具走到盡頭,它,正好接上。

希望妳不要再花一年的時間,

只為了被告知 ——「妳的檢查都正常」。


如果這篇文章說出了妳一直說不清楚的感受,歡迎預約門診。
我會把妳的每一個症狀,當成一個系統去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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